一直很喜爱晏殊那首《破阵子·春景》:
燕子来时新社,梨花落后清明。池上碧苔三四点,叶底黄鹂一两声。日长飞絮轻。
巧笑东邻女伴,采桑径里逢迎。疑怪昨宵春梦好,元是今朝斗草赢。笑从双脸生。
字句间尽是春日的鲜活与明媚,仿佛能看见少女在春衫薄、柳絮飞的季节里笑意盈盈。那是一种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,干净、明亮,带着草木初生的自然生机。
后来读晏几道,却是另一番心境。
他的词多写情,却深情而不俗,婉转中含着一份雅的底子。像那阕《鹧鸪天》:
彩袖殷勤捧玉钟,当年拚却醉颜红。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。
从别后,忆相逢,几回魂梦与君同。今宵剩把银釭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。
同样写梦与相逢,他不似杜牧那般纵情张扬,也不似柳永那样直写离别泪眼,而是将深挚的情思凝在“犹恐相逢是梦中”这般纤细而克制的瞬间。他笔下的情,常似“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”,画面清冷幽微,情味却悠长不绝。这种雅,并非疏离,而是把寻常的相思悲欢,写出了诗意的质地。
而他父亲晏殊的词,细细品味下,愈觉其境开阔。
或许因其一生仕途平顺、位极人臣,他的词往往不止于儿女情长,而更多透出一种圆融的人生观照与精神追求。即便是闲愁春恨,也常带着从容的气度,仿佛站在更高处凝视人间烟火,笔下自有一番温润敦厚、含蓄深远的意境。
大小晏之间,一词一心境,一词一世界。
读词如对坐两人:一位是清风朗月、胸怀万象的士大夫;一位是情深不渝、心事如微雨的江南才子。二者皆动人,却在不同的层次上,照亮了我们对于情感、生命与美的感知。
而他们却是一对父子,有趣得紧。